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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客》的戲劇體探究

2022-06-20 點擊:
董晚雨
(蘇州大學 文學院,江蘇蘇州 215000)
 
     摘要:《野草》是一部充滿象征主義的散文詩集,23篇散文詩中唯有《過客》一篇例外地采用了戲劇體。從對話形式和意向系統兩方面探究魯迅先生選擇戲劇形式的原因,以旁觀者的立場分析魯迅先生關于希望與絕望的矛盾,以此總結《過客》的戲劇形式運用與《野草》中死亡意識發展變化的因果關系,并借此理解《過客》的深層精神內涵以及《野草》的思想高峰。
     關鍵詞:《過客》;對話;意向
     中圖分類號:G6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4110(2022)03(b)-0017-04

A Study of Dramatic Style in Passers-By

DONG Wanyu
(School of Literature, Soochow University, Suzhou 215000, China)
 
     Abstract: Wild Grass is a collction of prose poems which is full of symbolism. Among the 23 prose poems, only Passers -By adopts the dramatic style. This paper explores the reason why Lu Xun chooses dramatic from the form of the dialogues and the intentional system, analyzes Lu Xun ' s contradiction of hope and despair on the position of a by-stander. Besides, the application of the forms of drama in Passers-By, and the cause and efct of death consciousness
in Wild Grass are summarized to understand the profound spiritual connotation of Passers -By and the deepth of thoughts in Wild Grass.
    Key words: Passers-By; Dialogue; Intention
 
 
      從文本形式來看,《過客》是《野草》這部散文詩集中唯一一篇采用戲劇體的文章,通篇采取戲劇對話的方式,不同于《野草》其他篇目的“獨白”式寫作。那么,《過客》采用戲劇體的意圖何在?
 

1對話形式

      “全面適用的戲劇形式是對話,只有通過對話,劇中人物才能互相傳達自己的性格和目的”[1]。通過文本閱讀可以發現,雖然《過客》采用了戲劇體的形式,但并沒有以某種情節線索來貫穿全文,也沒有注重展示戲劇沖突,而是通過基本的語言形式對話的內涵表達統領全文。過客、老翁和女孩之間的對話充分展現了人物的內在性格特征,也為魯迅先生想要探究的問題提供了一個客觀平臺。
      《過客》的核心是人物圍繞三個問題“你是誰”、“你從哪里來”、“你到哪里去”開展的兩次對話,分為兩個對話場景:“過客”向“老翁”討水和“過客”向“老翁”問路。
      第一次對話發生在“老翁”吩咐“女孩”去土屋取水之后,“老翁”問“過客”通過日常生活中常見的見面語,進行簡單寒暄。
       “過客”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也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到哪里去。“老翁”的提問只是日常寒暄,而“過客”的回答卻蘊藉而富有想象力,充滿了哲學意味。從后文中可知,“過客”是被自己家園所放逐的人,現狀潦倒、茫然無助,沒有了家的歸依,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來自哪里,前途茫然無望,也就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在痛苦中煎熬、在無望中懷疑,“過客”茫然的將日常寒暄上升為哲學層次,思考而不得,希望與絕望由此反復交鋒。其實,這里的“過客”就是魯迅先生自己,他借“過客”之口,表達自身的矛盾與思考。此時的魯迅先生正處于第二次絕望中,“五四”運動高潮低落、女師大事件和周氏兄弟失和的打擊使魯迅先生在希望與絕望的矛盾中追問生與死的抉擇。通過“過客”富有哲理內涵的“囈語”,魯迅先生追問哲學的基本問題“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又向哪里去”,并由此追問自我的生命。
      第二次對話,發生在“過客”接過“女孩”端過來的水之后。“過客”接過水,喝下并感謝“女孩”之后:
      客——……老丈,你大約是久住在這里的,你可知道前面是怎么一個所在么?
      翁——前面?前面,是墳。
      客——(詫異地,)墳?
      孩——不,不,不的。那里有許多許多野百合、野薔薇,我常常去玩,去看他們的。
      客——(西顧,仿佛微笑,)不錯。那些地方有許多許多野百合、野薔薇,我也常常去玩過,去看過的。但是,那是墳。(向老翁,)老丈,走完了那墳地之后呢?
      翁——走完之后?那我可不知道。我沒有走過。
      客——不知道?!
      孩——我也不知道。[2]
      第一次對話中,“過客”對于“你是誰”、“你來自哪里”、“你要到哪里去”這3個問題并沒有給出明確答案,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來自何處,只知道自己將要去前方,但也沒有回答出具體的地點。第二次對話中,“老翁”認為前面是“墳”,“女孩”認為前面是“野百合、野薔薇”。“過客”雖然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了他們的回答(“那些地方有許多許多野百合,野薔薇,我也常常去玩過,去看過的”、“那是墳”),但又接著發問“走完了那墳地之后呢?”,由此可見,“過客”追尋的前方并不是“老翁”和“女孩”口中具體真實的存在,而是哲學意義上的抽象的存在。從象征意義來看,“老翁”口中的“墳”代表著死亡,“過客”能夠意識到死亡的存在,即肯定了“老翁”關于前方是墳的回答,但他又更深層次地在思考死亡之后是什么。“老翁”和“女孩”都回答不知道,“過客”自身也不知道,由此可以理解為,化身為“過客”的魯迅先生也不知道死亡之后是什么,這是一個哲學上無法回答的問題。但是,在對死亡的絕望中提出“死亡之后是什么”,給了絕望的人一絲生的希望,將魯迅先生從深深的絕望之中拯救出來,帶著希望去重新思考生死之交的意義。至此,文章達到思想的高潮。同時,作為《野草》追問的第一個部分——追問死亡的最后一篇文章,提出“死亡之后是什么”的哲學問題給整個《野草》的精神線索帶來了重大轉折,跳脫出前六篇文章在絕望與希望、虛無與實有、黑暗與光明中的矛盾處境,以一種向后追問的態度重新審視死亡,不再拘泥于追問走向死亡過程中的矛盾,而是將思考重點轉向死亡之后,使對死亡的追問達到頂峰,營造了繼而追問生存問題的氛圍,也為《野草》第二、三部分生死之爭和走向新生創造了前提條件。
      此外,還有一段對話對死亡的追問也有重要意義。這段對話發生在“過客”拒絕“女孩”送給他裹傷的“布片”之時。
      “過客”一開始接受了“女孩”送的布,但又突然拒絕,并給出了一大段嚴肅且沉重的解釋。這其中情感態度的劇烈轉變正是“過客”心理斗爭的外在表現。“過客”認為太多的好意是他無法感激的,“老翁”卻說“你不要這么感激,這于你沒好處”,并且“老翁”的這句話在文中共出現了兩次,分別在“過客”感謝“女孩”給他水和布的時候。從“過客”和“老翁”的態度來看,“感激”并不是一個積極層面的詞匯,相反,有一種令人望而生畏的感覺。為什么魯迅先生不積極地看待“感激”這個詞呢?這個答案似乎可以從魯迅先生給青年趙其文的信中探尋一二:“我敢贈送你一具真實的話,你的善于感激,是于自己有害的,使自己不能高飛遠走。我的百無所成,就是受了這癖氣的害,《語絲》上《過客》中說:‘這于你沒有好處’,那‘這’字就是指‘感激’。我希望你向前進取,不要記著這些小事情。”以及“感激,那不待言,無論從那一方面說,大概總算是美德罷。但我總覺得這是束縛人的。……因為感激別人,就不能不慰安別人,也往往犧牲了自己,——至少是一部分。”[3]由此可以看出,“過客”作為一位反抗的戰士,若與他人發生了情感上的聯系,正如此處的“感激”,那么其內心就必然不能是絕對的反抗精神,而將分割出一部分來處理其他情感,這對于反抗絕望、追尋希望是不利的。反抗絕望、追尋希望本身就是一個和普通大眾相背離的事情,需要反抗者有著極強的自我控制力,以避免過程中的半途而廢。于是,任何多余的感情都是一種浪費,反抗者只能將一切情感放置一邊,避免干擾,全力在絕望中追尋希望。
      此外,該篇寫于1925年3月2日,魯迅先生在寫完本篇不久之后在給許廣平的信中說:“同我有關的活著,我倒不放心,死了,我就放心,這意思也在《過客》中說過”。[4]我想,“過客”與裹傷的布在一定程度上就是魯迅先生和許廣平之間關系的一種體現,是魯迅先生對要不要產生額外情感聯系的思考。
 

2意向系統

      顧名思義,意向是“意”和“向”的結合體,“意”即抽象的思想、情感等,“向”即為具體可感的物象,是“意”相對應的客觀存在!哆^客》中,魯迅先生通過其他文體沒有的直接環境說明,采用了一系列獨具特色的意向,既營造出絕望的艱難氛圍,又表現出反抗戰士的頑強反抗意志,如:“東,是幾株雜樹和瓦礫;西,是荒涼破敗的叢葬;其間有一條似路非路的痕跡。一間小土屋向這痕跡開著一扇門;門側有一段枯樹根……”[2]
       這里的“黃昏”、“雜樹”、“瓦礫”、“叢葬”、“枯樹根”已經不再是純粹的自然景物,而是魯迅先生內心的象征,是灰暗、苦痛、荒涼的內心的象征寫照。通過“昏”、“雜”、“礫”、“葬”、“枯”這幾個字,在不刻意渲染環境氛圍的情況下,將“過客”的悲慘處境切實地表達出來,將人物形象、命運和戲劇沖突通過這些荒涼、破敗的意向傳達出來,營造了一個富有凄涼詩意的現實世界,達到了情景交融的昏暗境界,為讀者呈現一幅死寂昏暗的荒村圖景。“黃昏”、“雜樹”、“瓦礫”、“叢葬”、“枯樹根”,形成了一幅蕭索凄涼的景象,既是黑暗現實腐敗不堪的寫照,也是現實社會在失望痛苦的知識分子心靈上的投影。
      對于“前面是什么”這個問題,老翁和女孩分別給出了以下不同的回答:
      翁——前面?前面,是墳。
      客——(詫異地,)墳?
      孩——不,不,不的。那里有許多野百合,野薔薇,我常常去玩,去看他們的。[2]
      老翁說是“墳”,女孩說“那里有許多野百合,野薔薇”,這兩者都兼具形而上和形而下的兩層含義及豐富的象征意味。老者敏感于死亡,所以無法忽視墳的存在;孩子天真爛漫,更容易看到美好自然的花朵,一個象征死亡,一個象征美好希望。以“野百合”、“野菊花”來看,一般而言,“野百合”是圣潔、堅貞的象征,是婚禮上寓意美好的花卉;“野菊花”生長于野外荒地,無人養護也能傲然開花,代表著孤傲、頑強與堅定,是弱者敢于同命運抗爭的代表。這和前文中的“黃昏”、“雜樹”、“瓦礫”、“叢葬”、“枯樹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原有的凄涼畫面中,更給讀者聯想的空間,使讀者思考“野百合”和“野菊花”的深刻意味,引領讀者對人生、哲理進行思考。這種生機勃勃和蕭瑟凄冷的意境形成了強烈對比,突出了現實中反抗絕望的殘酷與黑暗,更凸顯了“過客”反抗絕望的決心與意志,給讀者以鼓舞和激勵。
      除了“瓦礫”、“叢葬”、“野百合”、“野菊花”等一系列獨具特色的環境意向,“走”意向的運用在《過客》中也自成一格。“過客”即行路之人,“走”意向貫穿文章始終,全文共出現了34次“走”字,文章最后“過客向野地踉蹌地闖進去,夜色跟在他后面。”更是用了比“走”更為決絕的“闖”字結束全文。文中“過客”“約三四十歲,狀態困頓倔強,眼光陰沉,黑須,亂發,黑色短衣褲皆破碎,赤足著破鞋,脅下掛著一個口袋,支著等身的竹杖。”、“踉蹌走路,渴極了”、“腳早已經走破了,有許多傷,流了許多血。”[2]但他仍踏著雜樹與瓦礫,不顧流血困頓地沿著先驅者留下的“似路非路的痕跡”前行著。當老翁勸告“過客”:“你莫怪我多嘴,據我看來,你已經這么勞頓了,還不如回轉去,因為你前去也料不定可能走完。”“過客”卻回答道:“料不定可能走完?……(沉思,忽然驚起,)那不行!我只得走;氐侥抢锶,就沒一處沒有名目,沒一處沒有地主,沒一處沒有驅逐和牢籠,沒一處沒有皮面的笑容,沒一處沒有眶外的眼淚。我憎惡他們,我不回轉去!……是的,我只得走了。況且還有聲音常在前面催促我,叫喚我,使我息不下?珊薜氖俏业哪_早經走破了,有許多傷,流了許多血。……”[2]
      “過客”明知道前面是墳墓、是死亡,卻仍堅持走下去、堅持孤獨地走下去,將對世界、對社會的一切困惑和追求都化成了一個執著的動作——走。雖然前途渺茫,雖然在無奈與彷徨中苦苦追求仍無所得,但走,就意味著有希望,畢竟光明在前方。
     《過客》寫于北洋軍閥統治下的北京,面對二七罷工、五卅慘案、三一八慘案,魯迅認為這是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時期。以魯迅為代表的進步知識分子處于重重黑暗的籠罩之下,苦悶于前途無期,彷徨于希望渺茫,痛心于麻木的沉睡于鐵屋子中的國民仍然不覺悟。魯迅曾別有深意地說,“我的話往往只說出一半,青年們已經受不了了,如果露出全部的血肉來,還不知道會怎樣。”魯迅只得將內心深沉的情感賦予為這位“過客”,使“過客”堅定走的信念,雖然面臨黑暗與死亡,但畢竟光明在前方,何況還有聲音在前面催促。用“過客”的話語模式突出:有路,就應該堅強地走下去。“走”意向貫穿全文,雖然有困惑、有疲憊,但仍沒有停下腳步,踏著“似路非路的痕跡”,進行民族的覺醒與探索。
 

3結語

       魯迅曾說,《過客》在他腦筋里醞釀了將近十年,這十年里,他考慮的最多的便是用什么樣的形式把《過客》的意義呈現出來。[5]荊有麟在《魯迅回憶片段》中這樣感悟:“《過客》完全有資格在‘現代中國戲劇’中占一席地位,它應該作為‘現代中國戲劇’中別之于現實主義手法創作的另一品種的代表作品之一……”肖新如在《〈野草〉論析》一書中也對《過客》的詩劇樣式進行了這樣的論述:“作者的意圖不在寫‘劇’,而是通過‘劇’的形式來寫詩。但是它的實際效果卻是‘詩’、‘劇’并茂。” “作為詩劇,它具有獨幕劇的顯著特點,登場人物不多,人物、事件高度集中,主要人物性格突出,就是次要人物,性格也十分鮮明。……可見作者在采用某一藝術形式的時候,不僅從內容著眼,而且在藝術形式上也是下大功夫的。”[5]除此之外,美國學者李歐梵在《〈野草〉:希望與絕望之間的絕境》一文中也對《過客》的詩劇形式作了研究:“《過客》則是用的濃重的象征劇的形式,在劇中,3個人物進行了一長串富有哲理的對話。”[6]“從詩篇開始時所寫的簡單的‘舞臺說明’看,很容易誤認為一幕荒誕劇的舞臺。時間是‘或一日的黃昏’,地點是‘或一處’,布景也只是幾件簡單破敗的東西,路也只是一條‘似路非路的痕跡’,簡直可以和《等待戈多》相比,不過《過客》比《等待戈多》早寫三十年。”[7]
      總而言之,通過戲劇的形式,魯迅先生將希望與絕望的矛盾通過真切可感的人物對話和客觀真實的環境描寫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示在讀者面前,將纏繞自身的諸多難解之問放到他人情境中,站在旁觀者的立場對自身的矛盾進行客觀的審視,并將生死之間的矛盾上升到哲學層面。以《過客》文中“走完了那墳地之后呢?”這個問題提出“死亡之后是什么”這個全新的問題,完成了《野草》第一部分,即從《影的告別》到《過客》中魯迅死亡意識的整體性總結,并為第二、三部分的生死之交和新生創造了轉變可能性,將絕望與希望的矛盾、生與死的矛盾推向極點,達到了思想的高峰。
 
參考文獻
[1] (德)黑格爾 著,朱光潛 譯.美學:第3卷(下冊)[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
[2] 魯迅.魯迅全集:第2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3] 魯迅.魯迅全集:第11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4] 魯迅.魯迅全集:第11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5] 汪衛東.探尋“詩心”:<野草>整體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
[6] 李歐梵 ,尹慧珉.《野草》:希望與絕望之間的絕境(上)——《鐵屋子里的聲音》第五章[J].魯迅研究月刊,1991(1):42-46.
[7] 李歐梵 ,尹慧珉.《野草》:希望與絕望之間的絕境(下)——《鐵屋子里的聲音》第五章[J].魯迅研究月刊,1991(2):29-35.

作者簡介:董晚雨(2000,11-).女,江蘇連云港人,本科,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師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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