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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崇高與命運 —淺析朱光潛《悲劇心理學》中的悲劇思想

2022-05-18 點擊:
 張瓊
(1.北京信息科技大學 外國語學院,北京 100192;2.北京外國語大學 中文學院,北京 100089)
 
摘要:《悲劇心理學》是朱光潛先生美學思想的奠基之作,也是我國美學和文藝理論研究的里程碑。這部著作圍繞悲劇快感問題對諸多西方理論進行了批判性的分析和解讀,并表現出了對悲劇的強烈偏愛。在這些批判與傾向的背后潛藏著朱光潛先生個人的悲劇思想。朱先生悲劇思想中的重要內容可以簡要概括為:悲劇是將人生“距離化”的理想世界,具有崇高感,并充滿了命運感。探究朱先生悲劇思想的來源可以發現,它既與其悲劇人生觀密切聯系,也受到了尼采悲劇哲學思想的影響。
關鍵詞:悲劇心理學;朱光潛;悲劇思想
中圖分類號:I0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4110(2022)02(b)-0173-04
 

Ideal, Sublimity and Destiny

——Analysis of Zhu Guangqian’s Tragic Thought in The Psychology of Tradgedy

ZHANG Qiong
(1.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 Beijing Information Science Technology University,Beijing 100192,China;
2.School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Beijing Foreign Studies University,Beijing 100192,China;)
 
Abstract: The Psychology of Tragedy is the foundation work of Mr. Zhu Guangqian's aesthetic thought, and it is also a milestone in the study of aesthetics and literary theory in China. This book critically analyzes and interprets many Western theories about tragic pleasure,and shows a strong preference for tragedy. Behind these criticisms and tendencies lurks Mr. Zhu Guangqian's personal tragic thought. The important content of Mr.Zhu's tragic thoughts can be summarized as follows: tragedy is an ideal world of"distances" of life, with a sense of sublimity and a sense of destiny. Exploring the source of Mr. Zhu's tragic thought, we can find that it is not only closely related to his tragic outlook on life, but also influenced by Nietzsche's tragic philosophy.

Keywords: the psychology of tragedy; Zhu Guangqian;tragic thought
 
    《悲劇心理學》是朱光潛先生早年在法國斯特拉斯堡大學求學期間所撰寫的博士論文,1933年由斯特拉斯堡大學出版。近半個世紀后張隆溪翻譯的中譯本在國內開始出版。該論文要解決的核心問題是人們為什么喜歡悲劇,即悲劇快感問題。悲劇起源于希臘,有希臘悲劇、莎士比亞悲劇等偉大作品。悲劇在西方被認為是藝術的最高形式,吸引了自亞理斯多德以來無數著名西方學者進行探討,包括萊辛、康德、黑格爾、叔本華、尼采等文學家、文學批評家和哲學家。關于悲劇的論說著作可以算得上汗牛充棟。
      朱光潛先生作為一個在歐洲求學的中國人,將悲劇作為自己的研究課題,顯示出足夠的勇氣和自信。這部論著以悲劇杰作等文獻材料為基礎,對各家的悲劇理論進行了批判性和綜合性的分析。從心理學、美學、文學批評的角度,全面構建了悲劇快感理論。該著作不僅填補了西方悲劇心理研究的空白,而且是中國文藝理論尤其是悲劇理論的里程碑[1]。其以文獻材料為基礎的研究方法、將悲劇與文化價值連接的努力以及中西比較的視野為學界所稱道[2-3]。但是其中表現出的強烈的傾向也引起了一些質疑。
       朱先生在著作中表現出對悲劇的情有獨鐘,他認為現代的其他文學形式都無法與悲劇比擬,哀嘆現代社會中小說、電影等文學形式取代了悲劇的地位。他對悲劇有著嚴格的標準,認為悲劇僅存于古希臘以及莎士比亞等近代悲劇之中,現代沒有悲劇,即使是公認的悲劇作家拉辛,也被他稱為“敲響了悲劇的喪鐘”。他甚至認為中國的戲劇中只有悲劇故事,沒有悲劇。他的這些觀點,尤其是“悲劇衰亡論”和“中國無悲劇論”引起了質疑和討論[4-5]。
    從教育背景看朱光潛先生的中西學養都非常深厚。朱先生出生在傳統文化氛圍濃厚的安徽桐城,自幼就接受了良好的古文教育。之后在香港大學廣泛學習了英國語言和文學、教育學、生物學、心理學等。在英法留學期間系統地接受了文學和哲學教育。筆者認為不能對朱先生的觀點進行簡單的批評,而應當以“理解之同情”去考察了解朱先生獨特的悲劇思想。朱先生在《悲劇心理學》中討論的中心問題是悲劇快感,并未專門闡述其悲劇觀念。然而對悲劇快感的討論一定是以他對悲劇的認識為基礎的。另外,朱先生將悲劇與小說等其他文學體裁進行高下之比以及對嚴格意義上悲劇的強調都顯示出朱先生有自己對悲劇特性的認識,并據此來界定悲劇。因此,對朱先生悲劇思想的探究顯得格外重要。
      該文將以《悲劇心理學》中的相關論述為依據,梳理朱先生的悲劇觀,尤其是悲劇的重要特點,找出他對悲劇贊譽有加的原因,并試圖從人生觀和哲學思想兩個方面來探尋其悲劇觀念的影響來源。
 

1《悲劇心理學》中的悲劇思想

      什么是悲?悲劇具有怎樣的重要特點?從朱先生區別悲劇與現實生活中的“悲劇”和與小說的比較中,以及他對悲劇精神、悲劇效果和悲劇感的闡釋中發現,他的悲劇思想包含以下三個重要方面:

1.1悲劇是生活被“距離”化后的理想世界

       “悲劇”一詞被廣泛地使用在日常生活中,常指發生的災難性的事件。但是朱先生指出作為藝術形式的悲劇不能與之混為一談。悲劇的欣賞是一種審美經驗。審美經驗產生和維持的條件是“心理距離”,它也同樣適用于悲劇。悲劇正是“距離化”的生活,它通過戲劇藝術的各種手段與現實隔著一段“距離”,把悲劇中的苦難同現實的苦難分開。所以,“寫實主義與悲劇精神是不相容的” 。
     將悲劇“距離”化,不僅是為了和現實的苦難相區別,還是為了起到“克制”悲劇中可怖的東西的效果,使它只剩下美和壯麗。因此,“悲劇表現的是理想化的生活”。理想化在文中多次提到。何為理想化?朱先生的解釋是:“放在人為的框架中”。通過語境可以看出理想化是悲劇在進行距離化處理之后的效果,這個效果就是“高于一般的生活”。
      傳統悲劇中的人物是不同于普通人的英雄,他們遭遇的是特殊之情境,他們的行為具有異常之性質。在語言上,悲劇具有“詩的音調”,“是詩的最高形式”。神怪的氣氛也幫助構建“一個理想的世界”,在人們心中喚起一種神秘感和一種驚奇感。朱先生認為實際生活中有許多痛苦和災難,但是它們沒有“距離化”,沒有通過藝術的媒介“過濾”,缺少偉大的悲劇中的理想人物和形式的美,很少是最嚴格意義上的“悲劇”。因此,朱先生的這些觀點可以總結為,悲劇是生活被距離化后表現出來的人為的理想的世界。

1.2崇高感是悲劇感中最重要的成分

      在朱先生看來,近代小說作品雖然優秀,但仍然無法與偉大悲劇作品媲美。巴爾扎克的《高老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雷馬克的《西線無戰事》等題材與莎士比亞的一些悲劇相似,但是讀完常常讓人感到壓抑沮喪。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缺乏崇高和悲壯。他在第一章中點出“把悲劇性分析為崇高和憐憫相結合的結果”是這篇文章中一個獨創性的內容。此外,在第五章中他還提出“要給悲劇下一個確切的定義,我們就可以說它是崇高的一種”、“崇高感是悲劇感中最重要的成分”[6]。由此可見,在朱先生看來,崇高感對于悲劇是不可或缺的。
      亞理斯多德在《詩學》中提出悲劇引發“憐憫和恐懼”的情感,此后“憐憫和恐懼”成為了許多著名學者討論的問題。對此,朱先生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他認為僅有憐憫和恐懼并不足以產生悲劇效果。悲劇在征服我們和使我們生畏之后,又會使我們振奮鼓舞。悲劇的這種效果近似康德的崇高學說,因此悲劇感是崇高感的一種。
      悲劇因何具有了崇高感?悲劇要有影響一國一邦的宏大事件和英雄國王般的人物。“人物地位越高,隨之而來的沉淪也更慘,結果就更有悲劇性。”當然,悲劇人物也可以不必身居高位,只要具有非凡的激情和意志。這樣的人物,即使是一個惡人,如伊阿古和克莉奧佩特拉,都可以激起人們心中的崇敬和贊美。反觀以小人物中心的“市民悲劇”以及一些近代小說,缺乏氣魄與宏偉,而崇高感隨之不存。崇高感缺失的悲劇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悲劇。
      悲劇中的崇高感包括兩種不同的感情,首先是恐懼,然后是驚奇和贊美。悲劇的恐懼是在對命運力量的的審美觀照中產生的。命運是一種神秘莫測的力量。人無法改變命運,與之對抗的努力都是徒勞。當我們對命運充滿恐懼,我們也會感到振奮,因為恐懼同時喚起了人與苦難抗爭的生命力,喚醒了人的價值。從朱先生對悲劇中崇高感的強調可以看出,他偏愛悲劇是偏愛悲劇所具有的壯麗色彩,以及激勵鼓舞人的效果。

1.3命運感是悲劇感的本質

      命運感在朱先生看來是“觸及悲劇的中心問題”。歐洲文學批評家們對悲劇中反映的是命運觀念還是正義觀念的問題爭論不休。朱先生認為這兩種觀念是互相矛盾、不可調和的。希臘悲劇和莎士比亞的近代悲劇中所體現的不是正義觀念,而是命運感,即導致悲劇結局的原因不是人物性格或過失,而是不可解而且無法控制的命運力量。
       縱觀悲劇的發展歷史,命運感貫穿其中。在希臘悲劇中,無論是埃斯庫羅斯、索?死账惯是歐里庇斯得的作品,都表現出命運的全能和無情,而人顯得孱弱無知。近代西方悲劇強調人的自由和激情,但是人的結局并未非由其努力決定。莎士比亞作品中善人與惡人一樣遭受巨大苦難。易卜生的悲劇作品中社會力量充當了命運女神的角色壓迫和操縱著人的命運。由此可見,命運感是悲劇感的本質,“只有與命運觀念相聯結才會產生悲劇”。
      命運感也正是悲劇與宗教和倫理哲學的分野。對待命運和人生痛苦,希臘悲劇詩人的態度是敬畏,他們不指責神和命運,但也不認為責任在于人的弱點和過失。正義還是命運?命里注定還是意志自由?他們不明確提出問題,也不給出明確回答,只是“沉醉于審美觀照中”。在對待命運和解決惡的問題上,宗教和倫理哲學盡管方式不同,但它們的最終目的或者是要得到心靈的平靜和滿足,或者是讓自己充滿樂觀和希望,所以宗教和倫理哲學是反悲劇精神的。中國的戲劇,即使是如《趙氏孤兒》這樣的悲劇題材要傳達的也是忠誠正義、善惡有報的道德觀,而不是直面人生的悲劇面。由于命運感的缺失,朱先生認為中國戲劇中沒有真正的悲劇。
      朱先生贊美悲劇中的命運感,是因為它展示出人直面命運和苦難的勇氣,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命運感也表現出樂觀和激情的一面。悲劇中的人物勇敢、堅毅地與命運戰斗,迸發出強烈的生命力。因此悲劇中的命運感是具有兩面性的,既是悲觀的也是樂觀的,既有惡的可怕,又有人的崇高和激情。悲劇所表現的“是處于驚奇和迷惑狀態中一種積極進取的充沛精神。”
      但是隨著科學的發展,人們的認識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不再篤信命運具有操控力量,因此表現命運感的悲劇已經不能滿足現代人的認識要求,悲劇的地位逐漸被小說和電影取代。朱先生哀嘆悲劇的衰亡,惋惜和擔憂人們對待命運的態度不再具有“悲劇的激情”。
 

2以悲劇喻人生的人生觀

       朱光潛先生為何如此偏愛悲?從朱先生早期的著作中大概可以看出他對悲劇的喜愛與其人生觀具有一定的聯系。他在《無言之美》(1924 年)中就指出,現實世界存在缺陷或不完美,因而需要創造一個“超現實”的“理想界”,以便使我們的心靈得到安慰[7]。隨后在《給青年的十二封信》中,我們可以看出他的這種“超現實”的 “無言之美”或“含蓄”美,原來是主要來自于悲劇藝術的。此外他的思想還與他對人生的看法相聯系,“人生的悲劇尤其能使我驚心動魄;許多人因為人生多悲劇而悲觀厭世,我卻以為人生有價值正因其有悲劇。悲劇也就是人生一種缺陷。它好比洪濤巨浪,令人在平凡中見出莊嚴,在黑暗中見出光彩。......人生本來要有悲劇才能算人生。”這里面我們可以看到,在朱先生出國留學研究悲劇問題之前他就具有了悲劇的人生觀。他首先認同人生的悲劇性,但是卻并不悲觀,相反他強調只有在和命運的對抗中才能凸顯人的價值和尊嚴。他所強調的悲劇中的崇高感和命運感正好契合了他這樣富有激情的人生悲劇觀,亦可說他的這種人生觀是他思想的起點,讓他發現了悲劇的這些特質,也讓他在這個“理想”世界中找到了快感和安慰。
 

3尼采悲劇思想的影響

      朱先生自述,“我從此較清楚地認識到我本來的思想面貌,不僅在美學方面,尤其在整個人生觀方面。一般讀者都認為我是克羅齊式的唯心主義信徒,現在我自己才認識到我實在是‘尼采式的唯心主義信徒’。在我心靈里植根的倒不是克羅齊的《美學原理》中的直覺說,而是尼采的《悲劇的誕生》中的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從他的悲劇思想中是否可以尋到尼采的悲劇哲學的影響?
       尼采堅持用審美的人生觀[8]。“存在和世界只有作為審美現象才是永遠合理的” [9]。人生雖然永遠根植在痛苦之中,當用藝術家的眼光去看它時,卻也是有價值的。這也是“形象得解救”,與朱先生關于希臘悲劇是“理想化”的世界的觀點如出一轍。他反對悲劇中有寫實主義,悲劇需要和現實形成“距離”,“距離”可以克制悲劇中的可怕,剩下壯美。
       朱先生將尼采的悲劇哲學描述為“酒神的受難與日神的光輝融合在一起”。尼采用酒神和日神象征兩種基本的心理經驗,酒神是對個體意志和原始痛苦的體認,酒神是主觀的,放縱的,處于不停地破壞和變化的醉境。日神是在靜觀中呈現一個崇高而光輝的圖景,日神精神是客觀的,理性節制,是恬靜的夢境。希臘悲劇詩人看透了自然和宇宙的殘酷和可怕,感受著“最細微而又嚴重的痛苦”,但是他們創造的悲劇是“藝術的中間地帶”。悲劇在對人世困難的審美的觀照中使人擺脫了痛苦,是與日神精神調和了的酒神精神的藝術。朱先生評價尼采的《悲劇的誕生》“也許是出自哲學家筆下論悲劇的最好一部著作”。朱先生關于悲劇的崇高感,以及命運感的兩面性可以看出他對尼采的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的認同。
 

4結語

     在《悲劇心理學》中朱光潛先生強調對悲劇的審美觀照,悲劇所具有的崇高和命運感,這些是他對西方悲劇理論進行批判的標準,也是他的悲劇至上論、悲劇衰亡論等觀點的基礎。
     該文對朱光潛先生悲劇思想的挖掘與解析是為了站在他的思想角度理解他的觀點和傾向,而不是把他的觀點放在普遍的文學文藝評價體系進行評判。同時對他的悲劇思想的溯源讓我們找到了他思想傾向形成的原因,也為我們批判性地對待朱先生的悲劇思想打下基礎。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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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汪獻平.《悲劇心理學》的理論基礎和方法論[J].合肥教育學院學報,2001(01):18-21.
[4] 石嵩.中西比較視域下的《悲劇心理學》研究[J].學理論,2013(19):187-189.
[5] 張洪波.《悲劇心理學》第十二章的比較文學方法論分析[J].人文叢刊,2014(00),323-332.
[6] 朱光潛.《悲劇心理學》[M].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21.
[7] 朱光潛.《朱光潛全集》第2卷[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5.
[8] 肖鷹.直觀與解脫-在尼采與克羅齊之間的朱光潛美學[J].中外文化與文論,2009(01):130-138.
[9] F.Nietzsche, The Birth of Tragedy, tr. By C.p. Fadimen[M].New York: Dover Publications,INC.1995.
 

基金項目:北京信息科技大學教改項目“基于‘課程思政’的英語專業精讀類課程教學改革”(項目號:2020JGYB38);“北京信息科技大學科研機構創新能力建設”項目支持。
作者簡介:張瓊(1977-),女,湘北荊州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跨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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